细无常 ｜一个著名的命题——铁锤永远无法摧毁泥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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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法说，一切因缘和合的事物都是刹那生灭的。

因缘，简言之，就是万事万物产生所需的主要和辅助条件。因缘和合，便是条件共同作用。

在我们的世界中，没有哪个事物、哪个现象包括我们自己在内，是不需因缘而独立存在的。

比如，你正在看的这本书，以前是不存在的，后来因为文字、纸张、印刷、装帧等条件具足，才有了这本书。而纸张，又由木浆及一系列造纸工艺技术而来；

木浆，由树木、砍伐、制浆而来；树木，由种子、土壤、气候条件等而来；种子，又由另一棵树而来......

你看，构成、促成任何一个事物、现象产生的因缘，同时又是另一些因和缘相互作用的结果；每一个因缘又都可以无限追溯下去。

这么一来，简单如我们现在手里拿的这样一本书，说它含摄整个世界也不为过呢。 

事物不是孤立、自有存在的。它的产生、持续，都需要相应的条件，而条件散失，它便不复存在。 

因缘构成和决定了事物，因为这种观念，在佛法里我们倾向于把人也好，事物也好，关系、状态、现象等等，都称为显现或者现象——当相应的因缘具足时而呈现出来的“相”，所以，一个人或者一个物件的存在，便是 “相”的延续。

而现象是怎样延续的呢？

人会衰老、死亡，物件会老化、损耗直至变成别的东西。一切都会经历生、住、灭的过程。对于这一点，我们没有异议。

但是，从生到死的，是同一个人吗？

从新到旧到耗尽的，是同一个东西吗？

在生与灭之间，现象的 “住”果真如人们平常认为的那样，是同一个现象的前后延续吗？

这个问题拿到我们自己身上来看，答案是明显的。我们从出生到长大，到一定年纪后开始衰老、退化，身心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。

正如波斯匿王对佛陀说的：“其变宁唯一纪二纪，实为年变，岂唯年变，亦兼月化，何直月化，兼又日迁，沉思谛观，刹那刹那，念念之间，不得停住，故知我身终从变灭。” 

我们身心的状态是种种因缘条件和合之下而有的现象，变化则意味着前一现象的灭与后一现象的生；刹那刹那的变化，即是刹那生灭的现象在持续生起。

所以，在生死之间，我们的存在只是无数身心现象的生灭。

同样道理，我面前的这个水杯，大家手里的书，看书的光线，我们周围的一切，凡是因缘和合的，都在生起的那一刹那便灭了，第二刹那出现的是新的杯子、书和光线等。

若前后两刹那产生事物的因缘没有散失的话，两刹那各自生成的事物则是同类现象，前后是相似相续的关系，而被我们错认为同一延续，所以我们会以为杯子一直好端端摆在面前，它本身没有变化，也没有变成另一只杯子。 

对受过现代科学教育的人讲“没有绝对的静止，一切都在运动中”这个道理，是比较容易讲通的，但关键是，人们知道原理，却很少将之与实际生活连接，而且更重要的是，即使一切都在运动中，你仍然认为是有一个本身不变的东西在运动中，就像你看见一只小鸟从窗前飞过，你不会认为三秒钟前从正面见到的小鸟，三秒钟后从侧面见到的小鸟，竟然不是同一只鸟。 

实际上，没有一只小鸟飞过，有的是一个小鸟的“相”出现并消失，几乎同时，在临近的位置上另一个同类的“相”出现并消失，以此类推;

比较类似而明了的一个例子是电影。看上去连贯的电影画面，实际是一帧帧彼此独立的胶片在放映机前出现并消失。

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出现并消失，相似相续，我们才能看到生动的画面和不断进展的故事，电影才成其为电影，才有意义。

如果有一帧胶片在放映机前停住不消失，会出现什么情况呢？画面会卡在那里，电影就演不下去了。 

在我们每个人的世界里，如果有一个现象不是刹那灭，不是在它生起的同时便灭了，它停住，这一刹那不过去，下一刹那不生起，那就意味着一切的停止，时间、空间的凝固，生命、生活等概念将失去意义。

然而，我们现量所见却是生命不息、变化不止，谁也无法叫一声“定”让一切停住，从这一点我们可以反推出来，在我们繁复世界里的所有细节都是刹那灭的。 

一个现象不可能延续到第二刹那，只要有第二刹那生起，就必定是新的现象生起。要说明这一点，也许还有一个更好的例子。

我记得以前有一种会动的连环画，快速从书头翻到书尾，就会看见里面的人物、场景活动起来。

这个原理其实跟电影是一样的，然而更直观：

前前后后每一页上的人也好、动物也好、房子树木也好，都是重新画的，前面一页上的任何东西不会转移到后一页上来，哪怕是同样的画面，后一页也得是重新画一幅看上去一模一样的，否则的话就不会有所谓动画。 

同样道理，世间万象的“有”，是刹那刹那的相似相续;如此相续不断之所以可能，是因为万象的刹那生灭。

现象的生需要因缘具足，而现象的灭，却是不观待因缘的刹那灭，不是观待因缘才灭的。 

你说不对呀，比如这个瓷器杯子，我拿榔头把它敲碎，杯子就不存在了，如果我不敲它，它还会继续存在，这不是观待因缘才灭的吗?其实不然。

我们通常认为的“杯子好端端在那儿”，实际是无数杯子的同类现象在持续生起。直到榔头敲杯子的前一个刹那，杯子的现象仍然生起并在同一刹那灭了，而下一个刹那，榔头、敲击、杯子等因缘聚合，产生瓷器碎片的现象。

你看，榔头和敲击等因缘的作用不是灭掉“杯子”，杯子的现象已经在前一刹那自己灭了，榔头和敲击的作用在于生成新的现象——碎片。 

这在佛法里是一个著名的命题——铁锤永远无法摧毁泥瓶。为什么呢？

泥胚的花瓶不是因为铁锤击打才不复存在的，锤打发生之前，完好花瓶的现象就是刹那灭了，铁锤参与的只是创造破损花瓶的现象，它永远无法触及已经过去的那一刹那，就像动画书里后一页上出现的铁锤永远敲打不到前一页上的花瓶。 

这是佛法里一个重要的见解，即：一切显现只是缘起生，前前后后一直是因缘生果，都只是生了一个法，而不是灭了一个法。 

相信事物是常一存在的，这个观念如此根深蒂固，以至于讲到“刹那生灭”时，我们脑海里会出现这样的画面：如果说每个刹那是一个点，那么无数刹那就是无数个点，点的紧密排列就是线，不论实线虚线，总之会有一条线在那儿。 

佛法里所说的刹那生灭却不是这样的，不会出现一条线，因为生而即灭，始终都只有一个点（当然佛法并没有止于此，接下去更会进一步指出连这个点也是空的）。

这意味着什么呢？

这意味着，对我们来说，当下即是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