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在囧途：一场倒霉糟心的旅程

海外陪读一年，我每天写日记。前段时间，在手机备忘录搜索资料，我无意中点开了一个只有日期没有内容的空白文件。很快反应过来，留白的那几日，2019年12月中，我正在新西兰南岛经历着史上最疲惫、最沮丧、最反转也最难忘的“囧途之旅”。

上师在新年第一天开示：“黑云有金边。我们认为的生活中那些不好的事，那些艰难的时刻，也可能是我们生命中非常重要的功课。”

如是如是！抽丝剥茧的记忆将我带回那段高潮迭起、状况频出的黑色戏剧。身陷其中的我曾一度烦躁低落到抑郁，如今回首，才渐渐明白了“烦恼即菩提”的些许深意，而不期而遇的加持与领悟，更是让我受益匪浅、感恩至今。

洪水断路

新西兰南岛是举世闻名的旅游景区，位于西南的皇后镇又是其中最亮的一颗星。我和儿子曾经去过，但此行还带着年近70的老爸，想着也许是他最后一次越洋旅行了，所以，特意安排了更丰富的路线：飞到基督城，开车经中线抵皇后镇，再从西线冰川折返。

落地基督城取车时，车行小伙子告诉我，发洪水断路了。我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太在意。入住民宿，又从房东太太处得知，洪水将去往南边的桥淹了，封路中；西线更严重，路面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......

牵一发而动全局，后续几天的住宿、游玩计划全被打乱了。这种情况在我以往二十多年国内国际的旅行生涯中，还是头一回遇到。大自然的无常，打击面有点大啊。

过了几天，我做了个艰难的决定：北上。南岛往北是大海，隔海相望便是惠灵顿。那里有一小众景点叫噗噗泉，听说人迹罕至，美轮美奂，如遗世明珠。闲着也是闲着，索性前去吧。

没想到，这辈子最倒霉最糟心的旅程，已经缓缓拉开序幕......

被传唤

刚出城没多久，电话响起。开免提是一段语音：“您有一份紧急公文在中国驻新西兰大使馆待领取，马上领取请按1。”按1之后，一台湾口音的女声说，一名叫XX的中国籍女子，从新西兰入境中国时因携带大量银行卡被捕，其中有一张卡在我名下。据这名女子交代，这卡是我以几千刀卖给她的。为调查此案，国家出入境管理局传唤我于明日回国接受问询。

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，我回复：首先不认识这个人；其次除了现在手里的一张卡，没办过其他卡，当然也没法卖给任何人；最后不可能在明天赶回中国。对方说：你需要跟中国警方走一个流程，稍等帮你转接过去。

转接中，因在高速，电话断了。没一会儿，同样的号码又急急拨进来，严肃告知：你要重视这个事情，如果不马上联系国内，会有随时被遣返的风险。虽然心中坦荡荡，但还是被义正辞严的“恐吓”震慑到了。按照提示，我被转接到国内公安部门，报出文件号，叙述来由。对方说我的确被传唤了，如果人不能到场，需要找警官“报案”。

我一脸懵，怎么就从被传唤变成了报案？尽管如此，我还是很配合地完成了整个复杂流程。末了，态度和蔼的警官给我普及了一些信息安全知识，叫我今后不要向他人，也不要在网络上透露个人信息或银行卡信息；特意叮嘱，为免打草惊蛇，不要跟国内的亲友透露此事，不要发朋友圈。我客客气气地感谢提醒，表示配合。

噤声围观的儿子很是兴奋，挂机后问我，可以跟爸爸说吗？看我点头，不顾时差给他爸打电话：“我妈被人告了！”巴拉巴拉全程爆料。爸爸听完马上警觉：“不会是骗子吧？”儿子说：“不会！电话一进来就让我们核对电话号码，还报了他的姓名和警号，特别正规，报完案就没事儿了......只是我妈也太倒霉了，怎么好好就被人诬陷，被警方传唤呢......”

是啊，被犯罪分子诬告是第一次，通过电话报案也是第一次，还是个长长的越洋电话，以致车怠速停在路边一个多小时。

身正不怕影斜，就当是个特殊体验吧。

被警察拦下

沿途多森林，且不乏狭窄的盘山公路。我格外小心，严格按限速标识行驶。国外交管部门异常严厉，此前十月带儿子在澳大利亚自驾，曾收到当地警方罚单，各项费用高达人民币千元以上。所以，此次出发前我告诫自己：宁可被人“嘀”、被人骂、被人超车，也绝不超速！

盘山公路的限速时常变换，我全神贯注小心翼翼控制车速。南半球是右舵行驶，道路左边是高耸山石，因车道狭窄，担心车会刮到山石或车轮掉进沟里，我便时不时将车往路中间开。有时车轮会压到中线，把轮胎硌得咯噔咯噔响。

因为不敢超速，隐约能听到身后的鸣笛。行至宽阔点的地方，后车呼呼越我而去。被超车我反而轻松了，国外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：高速上跟着车流，稍稍超点速也没问题。

不知不觉开了两三个小时，离目的地不远了。忽然看到一辆闪着灯的警车跟在后面，我的前车打灯靠边，我也有样学样，减速、打灯、靠边。车停稳后警察挥手示意已经下车的前车司机离开，走向我，叫我下车。

警官先生大约60岁，先让我对着仪器吹了吹，显然，没有喝酒。之后，他让我出示行驶本和驾照。见是中国驾照，租来的车，警官给租车公司打了个电话后开始跟我沟通：“你犯了三个错误。一，超速；二，压线；三，跟车太紧。”

对超速这个问题，我必须申诉：先生，因为怕被罚款，我一直小心控制车速，您说刚才我车速达到了110，我真的有点冤枉！我没有注意自己的速度，只是跟着前车开；至于压线，我承认的确是压了，还不止一次，因为我不太适应山路，总担心会碰到路边的山石；跟车太紧是个不太好的习惯，镇里大家车速都慢，我就跟得紧了些......

警官说：“你知道吗？我收到两个举报电话投诉你压线！所以我从警察局出来找你，跟着你有一阵子了，我观察到你压线还超速......你是个bad（坏、糟糕、差劲的意思）司机！”

面对严肃的指控，我感觉有些羞愧，也只能供认不讳了。

我心里忿恨不平：谁闲着没事儿举报我？！肯定是因为我压了速度没开快，难道举报有奖金吗？这些人太坏，简直就是变相的打击报复！

鉴于我的认错态度良好，且主动要求受罚，警官还是网开一面了。他说压线是严重的违章行为，需要扣车拘人的，但考虑到我车上其他两位乘客都没法开车，只能放行。他请我上警车接受处罚，态度虽柔和许多，但仍是毫不留情地开出一张高额罚单——超速80刀、压线150刀，两罪并罚共计230刀。

回到车里，对坐车里又苦等了半个多小时的老爸和儿子说：到底还是被罚了，今天真是倒霉透了。

破财消灾，后面会好起来了吧？

真相了，失眠了

仅仅一个下午，赶路的同时不是遭遇传唤、报案就是被拦下罚款，我不由得开始有些心烦意乱。

每逢开长途车，我总会默默持咒，这次也不例外。接到罚单后我心生疑惑：明明一直都在念咒，怎么还这么不顺？难道护法神没跟着？

晚上，老爸和儿子玩纸牌游戏，邀我参加，可我哪里有那个心情。

朋友安慰：破财免灾，务必注意安全。

我吐槽道：今天真是最最最倒霉的一天，居然还被传唤了。听完我的叙述，朋友提出一串质疑，感叹道：怎么跟澳洲最近发生的华人诈骗案那么像？听她这么一说，我立刻想到一个疑点——到达民宿后就收到警方发来的接报回执单了，上面错字连篇，电话号码也登错了。当时我就心生疑惑，警方工作怎么如此不严谨？

想到这里，我立刻微信给驻新西兰中国使馆的朋友，言简意赅地说了此事，她秒回：“是骗子！使馆根本就没转发文件这个部门，类似电话我也接过......”

原来是骗子！若不是骗子耽误了我一个小时，就不会被人举报，也不会被警察拦下了......

激愤、沮丧、难过、哀伤，按捺着心底涌起的巨浪，我登陆澳新两国网站，乖乖交了罚款。心下咬牙切齿地想，就让这倒霉的运气随着罚出去的钞票都离我远一点吧！

交完罚款，我主动给一位妹妹发微信，提醒她们开车要小心，务必不要压中线不要超速。这妹妹是在基督城喂羊驼时遇到的，来自北京，与丈夫到南岛度蜜月，刚下飞机就遭遇断路，也是行程计划被打乱，急得一筹莫展。这妹妹说：“姐啊，今天下午一点多去皇后镇的路通了，我俩起得晚在城里闲逛时无意中刷到的......我们现在已经在瓦纳卡附近了......”

很为他俩高兴，可以继续南岛蜜月旅行了。但我自己，却陷入了更深的漩涡中——下午一点多，应该是刚挂下骗子电话的时候，那会儿还没远离基督城，怎么就没想到再去刷一下路况呢？这一路过来，没什么风景不说，山路开得那么累，被骗又被罚，简直是太苦太难了！

入夜，身体极度疲惫，但思绪异常活跃。我，失眠了。虽然一再告诉自己不要再纠结、唏嘘，停下来睡觉，但无济于事。

我尝试持咒、祈祷、打坐，可哀伤的负面情绪铺天盖地，挥之不去。彼时南半球十二月正值盛夏，辗转反侧至凌晨五点，天色已亮，疲惫到极点，伴着循环播放的《心经》，我才睡去......

小池塘快闪之旅

只睡了四五个小时，精神尚可，心情却好不起来，生自己的气：遇到这么点儿事就难受得睡不着觉，念经打坐也没什么作用，真是白修行了这么久。唯一值得安慰的是，倒霉的事已集中爆发，后面应该会越来越好了吧？

按原计划，我还是驶往噗噗泉。果然，路更窄也更难开。一百多公里的山路开了两个多小时，下午一点，到达看不到几位游客的景区，停好车，带上水，沿路标往里进发。没几分钟，看到一处泉，不大，池水清澈见底，或远或近有几处泉眼正噗噗往外冒水，荡起一圈圈涟漪，这应该就是此泉名称由来。池底水草摇曳，水面颇为平静，除了有几只鸳鸯野鸭出没，周遭静悄悄的。正午阳光下，池水泛着或深或浅的蓝光，煞是好看。驻足五分钟，我们沿栈道继续向前，拐了个弯儿又看到一处泉水，与之前那片其实是相连的，只是被绿树围绕显得小很多，但泉水的颜色更为变幻，特别是湖中那一片松石绿，犹如置身九寨沟的海子。

拍了几张照片，我们再往前，可是，几分钟后却惊奇地发现，已经出景区了。

我们仨都感到难以置信，折返回去，确认没错，噗噗泉就只是一汪很小很小的泉，不及九寨景区的千百分之一。

天哪，从南岛中央开到最北端，历经磨难，就只是这样的？说好的美轮美奂遗世明珠呢？这十分钟就能遛完、比小池塘大不了多少的噗噗泉跟九寨黄龙或是美国的黄石比起来，简直是太不值一提了。

我愤愤地想：真是着了攻略的道儿了！写攻略的人估计是没见过什么世面......

下午三点，失望的我做出一个决绝的决定：回基督城，再往南开，能开多远就多远。

开往旅馆的路上，我疲惫得不想说话。几日来的经历仍在脑中翻腾浮现，我没再理会也无力追随，只专注着眼前的路，并默默持咒。老爸和儿子可能都睡着了，车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外掠过的风声和念咒声。

忽然，一刹那间，脑中电光火石，似有一道光照进阴霾的心中，我想通了一件事。

真正的智慧

长途开车，我总会持咒，一来提神醒脑，二来也是坚信护法加持。

这一路，念得最多的是文殊心咒，因为我对文殊菩萨特别有信心，也希冀自己能或多或少得到些文殊菩萨的智慧加持。可这一趟旅程，我对自己很是失望。学佛那么久，也念了那么多咒，但还是被骗子骗、被警察罚、被攻略忽悠。明知这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，却偏偏控制不了心绪，把自己折腾得一宿未眠！还数次生起疑惑的邪见：为什么一直念咒，佛菩萨却没有加持，还让我遇到这些破事儿？

我问自己：念文殊心咒是为了获得智慧，但这指的是哪方面的智慧呢？是让自己显得更聪明？工作、学习、考试都手到擒来？还是让菩萨保佑，不被骗不遭罚不做错事儿诸事顺遂？显然，长久以来，我对智慧的理解太过狭隘局限了，还透着一股急功近利的酸臭味。

应该希求的智慧是什么？就这两天来说，面对无常、坦然接受它，不气不躁，不被那焦灼、有如狂象的情绪牵着走，才是真正的智慧啊！

当下，该如何从那巨大的漩涡里跳脱出来，不再执着烦恼，让自己心平气和恢复如常呢？

想起上师教的法子：“把自己带回当下，与直接经验相联结”，而不要东想西想，给自己加戏加码，随着情绪重复怨恨、忧恼，觉得自己是不公平命运的受害者，是最无辜最倒霉的人。

我试着换一个角度与自己的心对话：

洪水断路是大自然的无常，其实就算取消了所有行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，出门在外，平安健康才最为重要；经历骗局也没必要太激愤，一来我并没有遭受任何实质的损失，二来，吃一堑长一智，就连儿子以后对类似情况也能绝对免疫了；一直对警察口中举报我压线的那两个人耿耿于怀，恨不得要诅咒几句，现在却由衷生出感恩：若不是他们打电话举报，警察便不会特意出来寻我，压线是严重侵害他人路权的违法行为，在没酿成什么严重恶果之前，罚点钱让我长个教训也挺好......

如是想了一遭，神奇的状况出现了：从前一日起就盘桓于心挥之不去的那股懊悔、怨愤、丧气的情绪，迅速被真心实意的庆幸和感恩所替代，之前卷着、压着让我快窒息的那股强大惯性忽然间停了下来，心下顿感一片清凉，还有种终于从水中探出头来顺畅呼吸的自由和愉悦感。

这变化突如其来又显而易见，我嘴角上扬，口里仍念着咒，心下却早已生起猛厉而殷重的感激，感恩上师、感恩诸佛菩萨，弟子终于开了一窍！

后来的路异常顺畅，五点刚过，到达旅馆。办好入住环顾四周，我才意识到那其实是一家青年旅舍。我们的房间有一张双人床和一张高低床，陈设简单空间紧凑，但床品却被浆洗得雪白干净。公共厨房里餐具齐全可做饭，有间较大的浴室洗手间就在隔壁，感觉我们屋子像一个大套房。给儿子买了汉堡薯条，我和老爸在客厅吃面，一位马来西亚小伙子主动过来聊天，说自己边打工边旅行，知道我们明日要往南去，便好心地告诉我“好牧羊人教堂”边的鲁冰花被洪水淹得东倒西歪，瓦纳卡的“孤独树”也被淹得看不到了，特卡波镇入口有一处私人的鲁冰花田，车停在路边可以进去拍照......

第一次投宿青年旅馆，既新鲜又惊喜。当晚，卸下重担神清气爽的我终于美美睡了一觉。

最后两日，虽驾车辛苦却渐入佳境，特别是在开往特卡波湖的路上，恰逢日落，远处是泛着金光的皑皑雪山，四周是无尽的平坦草原，而高处，辽阔的天空被晕染成神秘又多情的粉紫色，大片镶着彩边的云朵飘动着，360度穹庐似一个寂静、温柔的怀抱，无言地包容着正在公路上行驶的我们......

去过很多国家和地区，那般景致却从未见过。我默默持咒，睁大眼睛贪婪地环顾四周，直想把那美景深深印刻到心底最深处。嘴角又上扬了，心下不断赞叹：这大概就是此世界中与极乐世界最为相像的地方吧，这就是佛陀的示现吧，感恩供养上师三宝，感恩供养诸佛菩萨！

正念生活